濟南

【shipbao好】你聽,玉米在歌唱……

2021-01-10 13:31:59 發佈來源:大眾報業·大眾日報客户端

□ 劉玉林
  我在一本書裏寫到玉米的時候,忽然就感覺走進了一片玉米地。在我眼前,一個個字碼就像一株株玉米,他們排列起來密密麻麻浩浩蕩蕩,如烏雲遮天蔽日如磚塊壘積密不透風。屏幕前我兩眼一片迷離,眼前老是玉米葉子在陽光底下泛着光,它們像刀劍在交織、在羅列,我頭頂着玉米葉子吃力地往前走,沒有方向,更看不到玉米地的盡頭。我像一隻掙扎在沼澤裏的魚,一排排玉米葉子向我撲來,它們劃過我的脖頸,劃過我的肩膀,在汗水的沖刷下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疼。
  我忽然又看到一張久違的面孔,那張面孔在我的面前又清晰起來,她早已去世多年,我是被她養大的,也是被玉米養大的。玉米地浸泡在陽光底下,就像一個無邊的籠屜,汗水在我身上淌成一條條蚯蚓,我看看太陽,不止一次地喊——娘,快熱死了,回家吧……
  但母親的身影又在我面前消失了。我只是聽到她在玉米地裏乘風破浪的聲音。忽然就起風了,陽光在玉米地裏搖曳出迷離的光影,玉米葉子們交織在一起,交頭接耳陣陣噼啪脆響,我看不到母親的身影,只聽見她的聲音從玉米地深處傳來。
  ——天還早,起了風就涼快了,你聽,玉米在歌唱……

  我在寫母親的時候總是感覺她身上沒有精彩的素材可寫,她這一生太簡單了。在困難時期,伴隨她成長的一直是地瓜,以至於多年以後看到地瓜她還會感到燒心。她不止一次説總是夢想有那麼一間屋子,裏面盛滿了屬於她的玉米和窩頭。在一段日子裏,她總是為吃發愁,時常見她腋下夾着布口袋出去借糧,借來的多是玉米。她這一生,欠得最多的竟然是糧食債。在冬天,一位母親能拿得出的只有玉米,玉米麪蒸就的窩頭冰冷而堅硬,粗糲而苦澀。早上起來,看到她端出的還是玉米窩頭,我們往往會撅起嘴,飯都不吃背起書包就上學去了。她抓了窩頭在後邊追。一邊追一邊罵,到最後她哭了,一把把眼淚揮在了寒風裏。這世上,一位母親最大的苦澀大概只來源於孩子會嫌棄她做不出好吃的飯菜。
  因為家庭成分好,她還是做過幾天赤腳醫生的,知道什麼是青黴素,什麼是鏈黴素。但她後來嫁到了我們村,我們村不缺赤腳醫生,缺的是玉米。所以她在我們村的工作是種玉米,使命也是種玉米。母親的醫生夢破裂了,但她終於擁有了玉米。她這一生,數得清種了多少季玉米,但數不清她擁有過多少玉米。一季季的玉米把田野塞滿了,一季季的玉米又被她放倒了,寫到這裏,我似乎又看到她把最後一棵玉米秸放倒,田野又變得一片遼闊,在夕陽綿長的餘暉裏,她扶着勞累的腰身在大口喘着粗氣。
  我無法想象我的母親是個醫生的樣子,穿着白大褂,脖子上掛着聽診器。就像我的母親從來無法想象我會寫東西。我和她吵過了太多的架,但我真的在寫東西,而且有些文友竟然説我寫東西有天賦。我的天賦從哪裏來呢?我也總是在撓頭皮,我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寫東西呢?我説我的天賦大概是來自俺娘,俺娘寫過詩,她老人家在大籠屜一樣的玉米地裏曾經説過一句很有詩意的話。
  ——玉米在歌唱。

  我同樣無法想象她老人家是詩人的樣子,我除了能想象得出母親種玉米的樣子,勉強可以想象到我的母親是畫家的樣子。每到金秋,我們那個小村莊就鋪滿了黃澄澄的玉米,四處流淌着金子一樣的閃光,我們踩在遍地的黃金上走來走去,從來沒有宮殿的感覺,反而覺得我們的鄉野更加純粹。我們家的小院也是,到處曬滿了玉米棒子,連樹幹與樹杈上都掛滿了,我們家忽然就有了金碧輝煌的感覺,那一刻我覺得母親像個畫家,她的風格有點像克里姆特,只不過克里姆特的金黃用的是顏料和金箔,他老人家的金黃用的是玉米。
  我在寫下這篇文字的時候是庚子年的歲尾,這是一個不平凡的年份,充滿了挑戰與考驗。我在這一年寫了幾十萬字,鋪天蓋地的文字排山倒海快把我淹沒了,我感覺自己又走進了一片浩瀚的玉米地,我的面前是撥不開的玉米葉子,找不到突圍的方向,更找不到豁然開朗的出路,四處充滿了壓抑與窒息。我不止一次在問自己,你為什麼要寫東西呢?寫作和種玉米一樣,收穫再多那也會讓日子變成一把把的粗糙。
  我不明白我的母親為什麼一直在種玉米,那時我們早已不吃玉米。我記得最後一次跟母親搓玉米時母親已經擁有了大彩電,冬天在火爐邊,她在簸籮裏搓着玉米。她不愛搭理我,眼睛只是盯着電視,不時跟着電視裏的人在傻笑。那時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總是留一點玉米用手搓,就她那麼點玉米,脱粒機一會兒就給她收拾停當了。現在想來,她是在等待有人坐在她身邊陪她搓玉米,守着火爐與電視,讓自己用玉米養大的兒子陪着搓玉米,外面的世界飄着雪花,那該是多麼温馨的畫面,同時也很文藝。想到這裏,我更加堅信,我的寫作天賦來自於她老人家,或者是她的玉米。她之所以沒有成為醫生或詩人,就跟許多真正有天賦的人沒有成為作家一樣,因為老天爺只會把機會留給幸運的人,如果都成作家或醫生了,就沒人種玉米了。

  我在想,母親肯定會把玉米一直種下去的,雖然玉米已經不重要,但種玉米已經成了她的職業,或者是一種習慣。我的猜想很對,能阻止她種玉米的只有癌魔,在第二年種上玉米之後,她就躺倒在了病牀之上。
  我沒有尋找到我寫作的意義與終極目標,就像我的母親種玉米,這或許是使命或許是職業,但它最終屬於一種習慣。就像在每個種玉米的季節,大地對我母親都會有某種期待。我的母親在玉米地裏撿到了一個詩意的句子:“玉米在歌唱”,看來羅丹説得很對,大師能在別人司空見慣的東西上發現出美來。我的母親不是大師,她只是個農婦,但我相信藝術存在於每個人的肺腑之間,只要有了感情,它就會隨着情感迸發而出。我之所以還在堅持,是我在等待金子出現的那一天。或許我在最後只是看到了金子的色澤,而別人説我留下的只有玉米,那又怎樣呢?就像我的母親,她老人家是根植於大地的,她選擇的不只是種玉米,而是一種耕耘的方式。
  這樣説的時候,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那片玉米地,秋風裏,玉米棵在俯仰起伏,陽光在搖曳撕扯的玉米葉子中間忽明忽暗,破碎而迷離,我的母親揹着一袋子沉甸甸的玉米走出了玉米地,她臉上滿是豐收的喜悦,在她身後,玉米的腰身在隨風起舞,她的玉米在歌唱。

責任編輯: 劉君 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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